张之洞故居:深宅大院隐匿在什刹海边
来源: 新京报
编者按
身为洋务运动代表人物之一的张之洞,在晚年搬入位于今白米斜街11号的这一套住宅。
白米斜街的得名是否出自白米寺今已不可考,而张之洞故居因至今仍属“未被核定为文物保护单位的不可移动文物”,其门牌究竟几何亦不可贸然确定。如今,这座在侯仁之的老北京地图上显示为乾隆年间便已存在的老宅虽也被许多民宅占据,但保存仍算完整。
感悟北京
希望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拥挤的大杂院里
对于什刹海来说,夜晚似乎才是一天的开始,特别在夏天,灯火亮起来,酒吧里传出滥俗的音乐,服务生站在门口招揽客人,人来人往,汽车鸣笛声与人声一起喧闹着。
常常呼朋引伴深夜至此,觥筹交错之际,不免庸人自扰地为附近居民担心———这种晨昏颠倒的喧闹是否影响到了他们的生活?
但心里还是羡慕他们能住在这里。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之间能亲近一片水域或一片垂柳,即使以生活不能够再安静作为代价,也仍是惬意的。何况年轻人,恐怕会更欢迎这份不安静吧?
可能也正因了地理位置上的优越,什刹海附近成为众多名人居所集中地,最著名的自然是宋庆龄故居、郭沫若故居,其他还有许多人文胜地,比如张之洞故居,这位晚清名臣也选择了什刹海近旁的白米斜街。
张之洞或许没有想到,若干年后,他的居所里会住进这么多人。四合院变为大杂院是从清末民初开始的,其根本原因是社会发生了巨大变化。自清军入关以来,北京一直实行满汉分城居住的政策,满人居内城,汉人居外城。这种居住政策持续了260多年,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社会风云变幻,京郊大量人口涌入,造成北京城内房屋奇缺;同时,失去俸禄的旗人生活难以为继,不得不将房屋出租以维持生计。此后数十年的乱世,市民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居住条件也越来越差。到新中国成立后,北京市人口急剧膨胀,人口繁衍使同一大院内的住户越来越多,四合院渐成不同家庭众多人口居住的大杂院。
白米斜街11号院还算整齐,应该不能叫大杂院,而是一个安排有序的家属院。特别是走在白米斜街7号院里,更让人感叹于民间智慧,因为这个院子里棋盘般密布着一个个小家庭,每一个小窝都是见缝插针地建起的,道路犹如迷宫,兜兜转转竟找不到归路。
房屋的外墙甚至没有经过任何粉饰,大多裸露着红砖,严冬的风从缝隙中吹进去。水管接在屋子外面,早已被冻得拧不开了,下面的泔水结成了冰。
看到这样的情景,对什刹海附近的居民就再也羡慕不起来了。那些作为文物保护单位的故居、豪宅里毕竟只有少数人曾经享受过的幸福,更多的平凡市民们,在什刹海的美丽背后竟生活得如此粗糙。
女权主义作家伍尔芙曾说:每个女人应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才可能保持精神上的独立。不仅女人如此,作为一个人,生活空间的宽阔是保持良好心境的重要条件。
流连于什刹海附近,特别是从张之洞故居出来后,竟会联想到一些人在拿到新房钥匙时喜极而泣的情景,这倒是之前不曾预想到的。不知道为什么,事先对这位清末重臣晚年生活的各种揣测,就这样被大杂院和遍布其间的民间智慧覆盖了。
但分明的,居民们的生活情趣在如此拥挤的环境中,依然闪烁着光芒,很多扇窗户后面摆放着的花瓶里,艳丽的鲜花在冬日虽然刺眼却并不温暖的阳光下诉说着希望。
■地名溯源

张之洞故居:位于西城区白米斜街路北。后临什刹海之前海,临海平列3幢小楼,中楼前花厅2间,四面带廊,中楼7间,是一座高台建筑,台为城砖所砌。东楼面阔5间,2层。西楼面阔6间,2层。因张之洞官位直居军机大臣,其住宅是典型的深宅大院,现在门口的照壁、上下马石、八字门墙,仍依稀可见当年威仪。其故居现为国务院管理处宿舍。

7号院绣楼上的窗积满了灰尘和油腻,透过缺了玻璃的窗棂,能看见后面的什刹海。正是春寒料峭,厚厚的冰面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们快乐地滑着冰。

位于白米斜街上的宅门已寻常得令人不免漠然视之,当年,一代名臣张之洞就从此出入自家宅院。

↑转过11号院里正对着大门的影壁,月亮门边的墙壁上还遗留着“文革”时期的标语。

↓老房子里的生活平静如水,住户们每天上下的楼梯早已被踩踏得失去了棱角。

11号院里一间后来搭建的小屋,上方是半截遗存下来的影壁。

宅院里的人们熟视无睹的生活细节仍能吸引我们。

在已成为民居的11号院原绣楼里,仍能看到张之洞留下的红色柱子和雕花的红木门。
■地理发现
一代名臣曾在这里眺望帝国黄昏
和摄影记者约在荷花市场见面,向东前行不远就是白米斜街。据《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记载:“有白米寺,今无考。岂地以寺名欤?”白米斜街的得名在清朝时已无可考证。
位于白米斜街北侧的11号即是张之洞故居所在。
斜街上的大宅门
既是“斜街”,道路自然蜿蜒。因为并未被列入任何文物保护单位之列,因此11号不拥有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标识,和其他院落一样,门前堆着一堆垃圾,包裹着垃圾的各色塑料袋堆成小丘。
人们匆匆而过,目不斜视。只有有备而来的人才认得出它。但还是能看出这座院落的与众不同,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扇照壁(门外影壁,也叫照壁),一般而言,规模较大的四合院才会在门前有照壁。经照壁这么一隔,似乎道路的这一段也归入了院落的范围,颇有气势。
如果看过王府再来看张之洞故居的宅门,不免会在心里不满于它的小。但从规格上来看,它仍是屋宇式大门(有门屋,门占房屋一间)。因此,不管是从主人的身份上还是宅门的形式上来说,它都算得上是深宅大院。
张之洞在此故去,冯友兰也曾入住
宅门半开,刚踏进去,一位年长的女士到门口来拿信件,她告诉记者,这里现在是国务院管理处宿舍。
院落里正对着大门的影壁已被后来搭建起来的房子遮住了,但依稀仍能看出痕迹。左转,看到一座月亮门,门边的墙壁上还遗留着“文革”时期的标语。
1909年6月后,张之洞患病,服药无效,病势日重。10月4日,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摄政王载沣来此看望这位老臣。已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张之洞怀着一片忠心,劝载沣正视清朝危局,革除积弊以求振作。然而,在这位已处于弥留之际的老臣面前,载沣只是说了几句象征性的安慰话,张之洞悲凉地叹息:“国运尽矣!”白米斜街11号院落里的这一声悲叹,大概是张之洞对其效忠了半世的朝廷的最后感怀。
果如张之洞所料,他死后仅两年,大清就走到了尽头。而这座院落也在张之洞病逝后经历了历史性的变化。上个世纪30年代,张家后人将此宅卖给了哲学大师冯友兰。新中国成立后,这里则一直作为机关宿舍使用,于是张宅原貌便在轰轰烈烈的人民运动中不复存在,花园、游廊无一不被民宅取代。但正因为是机关宿舍,所以尽管沦落成了大杂院,命运还是比较好的,这里的居住密度不算太大,而且房屋整齐、道路干净,因此并不觉得逼仄。
我们在门口遇到的一位女士热情地带我们去她家参观,她家住的就是张之洞故居的绣楼。一层已被堵死,二层才是起居室,红色柱子和屋里雕花的红木门都是张之洞留下的。
卧室里还有一扇门,推开来,里面是一个狭长的储藏室,原是走廊,还能看到嵌在墙壁中的红色柱子,踮起脚透过高高的窗户能看到什刹海。
把视线收回室内,绣楼被一道水泥墙横断开,以此保有住户间的私密性。男主人说隔壁的两个院子也属张之洞故居范围,只是情况差许多,我们早已从左右两边残破的屋檐上明显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另一半的不同命运
出了11号院,我们按老人所示继续东行,7号院门前也有一堆小山似的垃圾,和11号院不同,这个门是墙垣式的(无门屋,在墙上开门),照理应是故居侧门。
进入院内才发现,7号院远不如11号院整齐有序,房屋密度高出其一倍不止,面积和过道的宽度则不到其一半。我们就像走进了一个迷宫,穿行于一个个窄小过道,终于,眼前出现了一座有着同样格局的绣楼。
比起11号院里的绣楼,这一座简直像废弃了的破屋。看上去并没有多少人住在这里,一位年轻人匆匆跑上又匆匆跑下,破旧的楼梯因此“咯吱”得更厉害了。玻璃上积了厚厚的油渍和灰尘,还破了好几块。
透过那扇没有玻璃的窗棂,什刹海变得更清晰,连喧闹声都能听得到。
迷宫中无法靠近的“孤岛”
从7号院的后门出来再向西,再进一个门,就看到11号院里那座绣楼西边的另一座绣楼了。穿过7号院,我们从白米斜街走到前海南沿,这破旧的绣楼背后竟是一个装饰雅致的咖啡厅。红灯笼挂在门口,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屋里的中式沙发垫。多少有点“洁癖”的小资情调背靠着的竟是历史的尘埃和残破,还有烟尘和油腻。
沿前海南沿一直西行,行至路口也没再发现任何一扇开着的门。
再回过来走一遍,看到开着的门就进(也只有两扇),却越走越像深陷于迷宫之中,只是不停地绕啊绕,不知道前面通向哪里,也不知道左右会有什么。最后,甚至连11号院里的那座我们只有呆在上面才能够辨明方向的绣楼,竟是一旦离开便再也找不到了。它似乎近在眼前,我们却死活无法接近,它就像大海中的一座孤岛,让人只能站在远处观望。
■民间记忆
为抗地震我们加固过房顶
●于文达(男,73岁,白米斜街11号院老居民,住在原绣楼)
●周玉芳(于文达老伴,也已在此居住30多年)

我们是上个世纪70年代搬过来的,之前这里是一个老部长住的。这些柱子和屋里的雕花门都是原来的,一直没变过。房顶经我们修过,因为1976年地震,当时是为了加固。
这里还曾做过石油部的幼儿园。
绣楼的结构是下面一层为五个门洞,各个门洞是相通的;上面是七间房,中间五间和下面的五个门洞是相对的,两边的两间房门下面是承重墙。后来下面一层都被堵死了,中间一个门也被锁上了。

11号院绣楼结构示意图。
站在这里看,西边也属于张之洞故居的一部分,归房管所,不如我们这儿保存得好,走在楼梯上面都“咯吱咯吱”响。旁边的7号院也属于张之洞故居,最后面的老楼就是。
我们一直很疑惑,为什么我们这个院子不是文物保护单位?我们这一片有300多个四合院和古建筑保护单位,不如我们保存得好的都被列入了,为什么独独没有我们?从保存的角度上来说,这个院子保存得比较完整;作为名人来说,张之洞也很有名。我们呼吁很多次了,但都没有结果。
■官方声音
张之洞故居其实享受两方面保护
●马毅,西城区文化委员会文物科科长
问:为什么张之洞故居没有被列入文物保护单位?故居作为文物保护单位需要具备哪些条件?
答:文物保护单位的确立是一批一批的,不是单个列入。市文物局是上个世纪70年代建立的,各区县的文委也是在70年代成立的,但自80年代后才开始增加文物管理功能。所以你看北京市的文物保护单位,其实都是在近几年才大批出现的。